六 28

图注:在德班看球遇到的中国留学生。没有祖国球队参赛,我们都是世界杯上的浪子。
我在迪拜转机时,有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国人,试探地问我是不是来自中国,要去哪里。我要说要去德班,他告诉我们他是国内中部城市一家科技公司的技术员,要到德班出差半年。南非的华人数,随着华为、中兴等具有典型中国崛起色彩的企业进军非洲而不断增长,经济复兴成为南非诸多城市里华人涌入的源动力。
但这并不是我叙事的重点。同事提前介绍给我一个德班华人李先生,叮嘱我说你可以租他的车,购物也可以让他陪着当导游,安全上的事更可以找他。等到我要去喀麦隆队基地观看训练时,路途迢迢方见到李先生,确定租他的车。在德班这座城市,出租车可是按秒收费,往返机场总共30公里路程就要700兰特,生活成本更是高于北京,一瓶可乐需要8块,吃顿饭大概要一百多块。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里的大街上很多人开着奔驰宝马穿行郊区,黑人们坐着破烂不堪的公车和廉价的黑车穿行在都市中央,月收入三万兰特和三千兰特的人,在种族隔离制度废除后,“和谐”地生活在这里。
德班是个多元化的城市,非洲人、英国和印度后裔成为这座拥有400万人口的城市基本构成要素,李先生是不多的华人之一。确切说他是台湾人,18年前移居南非,并在此安居,如今看起来有40出头的样子,精致的五官在这个肤色混杂的地方显得具有独特的东方俊朗。有次说话时他还跟我强调说“我是南非人,现在不清楚台湾的情况哦”,这么多年过去依旧乡音未改,张口就是软软的台湾腔,听起来让人感觉很舒服。但话语中对南非的认同感,跟台湾那些找不到乡根、没有认同感的人比起来尤其幸运。
虽然德班相对于其他南非城市来说并不算太乱,但是长久以来的惯性不得不让人提高警惕。在南非的第一件事,他就是格外地跟我们强调安全。“他们生活也不容易,都是为了索财,不会要命。所以要钱的话直接给他们,把钱包给他们,保命第一。”但是国语教材里似乎已经僵化了我们的头脑,以为勇斗歹毒才叫壮士,李先生说有两个中国人就这样不懂规矩:一个人,提着空蛋糕盒走在街上,黑人混混来抢,他不给于是被打死;另一个人,在店里遇到持枪歹徒,朝他开枪,打了一下卡壳了,“你们竟然用假枪耍我啊”,要和别人搏斗,结果另一个人换个子弹,打死了他。“他们好蠢的哦,如果他们来抢我家,要钱?OK,你都拿去,10万、20万那只是钱,但命只有一条。”
那天我受邀参观他们家,汽车行驶在德班高低不平的路上,一边山景房,一边海景房,城市风景尽收眼底,天上漂浮的白云还原给我们最原始的非洲记忆,如果抛弃高昂的物价和混乱的治安,我真乐意在此待上一辈子。他在旁边给我介绍他们家,“德班有富人区和穷人区一说,在什么样的区域,别人也会用那样的身份衡量你,比如说我跟人说我住在北土这边的别墅区,别人就会说‘哦,你身家至少400万以上哦’,住宅就显示出一个人的身份了,我是这里入住的第一个华人。”此时的你感觉到,华人对于彰显身份的东西是那样的看重,不会随着他的年龄、国籍的改变而减弱。
车子行驶中路过了他的中餐馆,装修具备明显的中国特色,金黄色的字体,祥龙图案,简朴却也有特色。再行驶一会,车子缓缓地停靠在他的庭院里,我们走进这栋大house,前面的庭院里停着两辆车,摆放着天文望远镜等孩子的玩具,两个大客厅连在一起,旁边是数间卧室、客房、书房等,后面的庭院里,有游泳池、佣人的房子,餐厅厨师的住宿,“原来那里是个烧烤的地方,适合家庭聚会,后来我就在那盖了个房子,给饭店的厨子和工人住。”厨子来自国内,工人是德班当地人,每天李先生会接送他们上下班。“你这栋别墅多少地?现在市价要多少钱?”“三亩地左右吧,大概300多万兰特。”这样的价格,在北京连四环内的房子都买不到,在这里已经助华人跻身中上层次的生活形态。
我们在客厅里见到他的儿子,一脸乖巧,十岁年纪,见了陌生人会有些羞涩,正在看台湾电视播放的《鹿鼎记》,这也是一个让孩子学习国语的手段,李先生拿起遥控器给我们演示里面的电视台,很多都是台湾的付费节目,“南非、美国、台湾的电视节目基本都有,很方便的。”
并不是每次事情他都愿意给孩子大投入的。在世界杯开始前他问我,你有多余的球票么。我说有,不过基本上每张都160美金。他就在那里算细账,大概1200兰特真贵啊,“有便宜点的么?毕竟这是在我们家门口举办的世界杯,不带孩子去看也是一个遗憾啊,但就是去球场感受下气氛而已,我们不是专业球迷,没必要坐那么好的位置。”此时的好面子、爱大方、为孩子舍得一切的华人性情,已经被趋于理性的消费观所取代。
但不是每个中国人都像李先生这样,认真工作,享受生活,照顾家庭。最近几年很多中国人来到南非,迷茫中而来,失意后而归,“他们很多人都是被蛇头骗过来的,来之前给他们形容南非多么多么的好,每个月可以挣上万儿八千的,来了之后很多人要干两三千的工作。”
李先生告诉我,华人在这里因为勤劳能干,所以整体上生活比较富足,但是最忌讳的一点,就是赌,“很多华人在这里不是没钱,而是因为赌博输掉了全部家产。在南非,赌博是合法的,色情业是不合法的。所以华人爱赌的毛病,总是被现实所诱惑。”在我们住处附近,就有南非最著名的赌场,里面全方位监控和保障用户安全,你在场所内丢了20兰特,服务生都能想办法给你找到。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很多华人在这边出事,真的不是外国人在搞你,而是自己人在搞自己人。”很多华人来到这里,期望值和现实反差太大,在回不去故乡的路上无法和外国人比拼,只能拿着自己的同胞说事,抢杀皆做。探访海外华人的生活环境时,总不由自主回到“一个人一条龙,一群人一群虫”的悖论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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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27
今天中午阳光很好,写完稿子后想出去晒太阳,就到距公寓两公里外的德班沙滩。去的路上时还在想这次来忘带凉拖、沙滩裤、泳裤真是失策,原本以为这里冬天很冷,没想到冬日暖阳这么舒服。
去的路上没找到买泳衣的店铺,在沙滩旁倒有一家店,我看了下沙滩裤,一件普通的沙滩裤就要400多兰特,约合400人民币,这纯属宰人啊。但我玩水心切,最后下了狠招,毁掉我这条快要退休的牛仔裤,改装成沙滩裤。毕竟,我回北京买条新牛仔裤,也未必会花400块啊。
话说当时还没剪刀,于是就用钥匙划拉,弄了好久终于做成了沙滩短裤。以前在家时这样毁过牛仔裤,还没我妈骂过,这次不管了,过把瘾就好。
割掉的两个裤腿咋办?简单,我把两个裤腿并起来放在沙滩上,然后把上衣也放上,充当起毛毯状,然后躺着,晒太阳。

改装前我的裤子。

我在琢磨怎么把这裤子弄成“沙滩裤”的。

改装好的一条腿,哈哈。

改装完毕,哦也。

安全起见,我只敢在边上玩一会浪,后面的大浪太狠,我不敢冲,只能在来的时候赶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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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26

图注:这个瑞士姑娘要跟我合影,看起来很亲密嘛,旁边是她男友。
智利打瑞士那场比赛,我在伊丽莎白球场观看。球队被一球击败后,出线再出变数,赛后我坐在凳子上,默默地看着智利球迷的狂欢,一脸的忧伤。旁边的瑞士爷爷级球迷走过来安慰我说:孩子,别难过,我们还有下一场比赛。后来他将自己的世界杯徽章送给我做个纪念。我总是喜欢这些可敬的瑞士球迷,一脸的执着让你感动时,还能在你最伤心时给你温暖。
我们总以为我们还有下一场,总是给自己找退路说我们能晋级,但并不是每次发誓都能愿望达成,比如今天看着瑞士队打洪都拉斯,一把不能再钝的军刀,总不能砍断对方的防线,让我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和前几天输球一样,一脸无奈和忧伤。好在同事们知道我的情绪,说我们去喝酒吧,解忧愁。
我总是惊叹这对于我来说是件很奇妙的世界杯,我能够在现场看到我喜欢的两支球队——德国和瑞士各两场小组赛,我能给予这种馈赠的回报是我努力写好稿子做好采访不辜负我的每次亲历。我总以为我第一身份是德迷,其次才是瑞士球迷。但德国4比0澳大利亚那场我毫无感觉,一点也不激动,反而是瑞士1比0干掉西班牙,让我激动不已。这就像自己的两个孩子,一个是素来平均90分以上的优秀生,考出了95分,我会说“哦,这正常发挥,很淡定”,一个素来平均70分,这次突然考了85分,我会说“哇,这个分数好高耶。”——这就是第一轮德国和瑞士给我的感觉。
德国就像我所遇到的那个优秀孩子,我总不会为他担心,输赢我都能承担。但瑞士队总会给我带来心理波动,一群年轻人稍有风吹草动都会拨动神经。瑞士队一直都不乏优秀的青年才俊,也不缺少球队的核心和灵魂,但给我的感觉就是富贵家的孩子,总是关键时刻上不去,如同瑞士这个国家殷实到安居乐业,你不要指望他能去打仗。有几次我都恨铁不成钢地说,瑞士队球员的成功欲望值为0吧,要不怎么会在关键时刻永远少一口气呢?
四年前我在人大的会议大厅里看德国世界杯的转播,库恩的球队给我的感觉是他根本就没想到赢乌克兰,也没想到输乌克兰,纯属打酱油无欲无求,最后点球被淘汰。那场比赛我一直觉得输得不明不白的,让我们这些追随者想找借口都没有。两年后的欧锦赛,输给日暮的捷克,抽风的土耳其,输的同样莫名其妙。但四年前我都在为瑞士队被淘汰找理由,不要紧,我们还年轻,两年前我也说我们在新老交替,一切都会好的。等到沃热尔退隐,库恩告老,哈坎·雅金退休倒计时,马格宁、冯兰唐等已经成过去式,该做的事情都做完后,我们依旧看到一张青春的面孔却有日渐苍老的心态。那些已经去的球星们等不到球队成熟的那一天,而所有的人还在以为这支球队还很年轻。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悖论。
今天看葡萄牙和巴西大战,我看见一个七旬巴西老者的体恤上写着:我现场看过12届世界杯了,从1962年到2010年,感谢上帝。我对这个老者充满敬意,如果世界杯是一张面孔的话,我看到了18岁的巴西,依旧心潮澎湃,也看到了81对的瑞士,步履沉重,我们已一起走过了那么多年岁,却还是没想到应如何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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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23

图注:哥们儿真敬业啊,哈哈,在看台上采访绍伦姆。
我抵达球场后,遇见了一位来自尼日利亚的华人,拉着我手中的国旗拍照。当听说我是记者时,他告诉我说“哈,你为什么不去采访尼日利亚的球星呢?”我告诉他尼日利亚的基地太远(从德班开车到尼日利亚基地要两个半小时),我无能为力时,他说你跟我来吧,我带你见两位尼日利亚球星,拉瓦尔和绍伦姆。
这真是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就跟随他一起前往球场的另一侧。行走途中他告诉我拉瓦尔是尼日利亚的核心,1996年奥运会夺金的核心球员之一,还是和奥科查、卡努等闪耀1998年世界杯的主力球员。绍伦姆是尼日利亚门将,恩耶亚马就是他的正统接班人。这位华人原来在尼日利亚做足球经纪人,和这些名将都很熟悉。我说我想采访奥科查,他说那你等等,我打他电话。最后很遗憾奥科查并没有接电话,我们只好继续寻找拉瓦尔、绍伦姆。
不多久我们在另外的看台见到两位球员,都很友好地向我打招呼,并且非常乐意拿着Q公仔合影留念。绍伦姆很友善地接受记者的专访,拉瓦尔略有些内向,不愿意对国家队的事务做太多评价——目前他是尼日利亚U21国家队的领队,上场比赛吃到红牌的凯塔正是拉瓦尔的亲戚,局中人说起话来更为不便。不过当记者采访完绍伦姆时,拉瓦尔还是很热情地表示这些位置是尼日利亚足协的,有一些空位,“你们可以坐在这里一同观看比赛。”
拉瓦尔和绍伦姆在尼日利亚名声很大,以至于很多球迷都跟他们打招呼,尼日利亚替补席上的小球员们都不断地向这边招手表达敬意,那位华人说“我觉得他们的名气,类似于郝海东和区楚良在中国吧”,听来颇为在理。
赛前奏乐,两位名宿站起来姿态庄重,似曾如他们还在国家队效力一样。但是开场哨吹响,他们便安静地坐下来看球,绍伦姆一言不发托腮观战,拉瓦尔不时地与身边同事交流,他们主要讲伊博语,这是尼日利亚北部的方言,偶尔夹杂点英语。恩耶亚马的表现实在有些不佳,有几次扑救都险些脱手,惹得“师兄加师父”绍伦姆也干着急。
尼日利亚的球迷过于激动,以至于每次球队进攻或者防守时,都会站起来,这让让绍伦姆和拉瓦尔每到关键时刻就什么都看不到,好生一片郁闷,起初他还呼喊前面的人坐下来,后来发现无效,也索性站起来。尼日利亚率先开局,让两位名宿不由地和记者拍手祝贺,当裁判判罚尼日利亚的后场任意球时,拉瓦尔再也不沉默了,直接飙出了国骂对待,手势上扬,怒气冲天。
1比1显然不是个好结果,记者询问两位对上半场的评价时,绍伦姆认为球队不够专心,尤其是后卫盯人不紧造成失球。而拉瓦尔则认为是门将站位不好,这种交叉评价让人感觉到有点乐趣。
下半场不久,尼日利亚就被打了一剂闷棍,这也刺激拉瓦尔和绍伦姆对比赛进行更多的点评,尼日利亚队多次绝佳机会被挥霍,这让两位名宿有点哭笑不得。当雅库布门前两米的必进球推偏了后,连拉瓦尔都绝望地说此刻的心情“直想死”。
2比2意味着灾难,韩国人踩着非洲雄鹰的“尸体”晋级下一轮,拉瓦尔和绍伦姆也郁闷不已,同我们聊了几句后就径直离开,奔向球队更衣室。也许他们更有力量的话语,都留给了这些后生,遥想起非洲雄鹰1996年奥运会夺冠的辉煌,尼日利亚队如今已经在世界杯上8场不胜。
而上一次的胜利,还是拉瓦尔所征战的1998年世界杯。12年一个轮回,这些尼日利亚人今夜再度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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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20

图注:拿着安全套当气球吹的日本球迷,此役场里面飘了很多安全套气球。
在昨天荷兰和日本的比赛现场,下半场斯内德进球让荷兰队1比0领先日本,比赛正胶着时,球迷们也开始在球场上找乐了,不知道镜头前有没转播,但是在我们这边看得真真切切,一个球迷将一个大气球扔进球场内,飘了一会着地,爆破,然后球场上一片欢笑声。
惹起球迷欢乐的,不单单是这个气球,还因为这是用安全套吹起来的气球。在比赛结束后,我路过日本看台时,还有几个球迷拿着安全套吹起来的气球玩。我那时邪恶地想,日本球迷要抱着个AV娃娃过来,岂不是更应景。
在球场内发现安全套,对于我们来说很习惯了。因为在球场的洗手间里,梳洗台旁边都有很多安全套,供球迷免费索取。一盒安全套共有10片,可供球迷全部拿走。我拿起一个仔细观察了一下,是南非卫生总署和防艾滋病协会联合开展的活动,旨在保护那些来南非看球的球迷免受艾滋病的困扰,“尽情享受”世界杯。记者也拿了一盒安全套做个细活儿,哈哈:
资料显示的是南非有四分之一的人感染艾滋病,所以受这个因素影响,我一直不敢去德班市区(南非这边,富人住郊区,穷人住市中心)。但是世界杯呢不仅是球迷、球队的盛会,还是性工作者的盛会,一个多月呢,球迷总归有点需求,所以全世界的性工作者都会涌入南非,提供各种服务。这些国际性工作者和当地的性工作者混杂在一起,质量就没有保证了。
在南非,博彩业是合法的,德班大球场旁边就有当地最著名的赌场。但是色情业只能靠发小广告和街上拉客的方式来实现,我们去球迷嘉年华采访的途中就有人散发色情广告,上面女人身着暴露,远远超过限制级,介绍里写人家的夜总会从凌晨开始营业,安保、接送、住处、饮食一应俱全,至于消费额度,没写,反正人家给你留着号码呢,有兴趣者自然会打电话咨询。
至于站街,基本上在哪个国家都属于低级别、无技术含量的拉生意了。在我们某日从公寓步行前往球场时,同样遭遇了性工作者的搭讪。两个站街女看到我们拍摄镜头时,做手势给我们,询问她后才知道是询问我们是否需要性服务。好奇心驱使就问她价格,她说500兰特。仔细一看这个女人,真的很像凤姐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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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